一封删库通知背后的四年：Manus 的暴富、出走、卖身与被夺回

起因是一封邮件。2026 年 8 月中旬，Manus 给用户群发了一封标题为 “ACTION REQUIRED: 7 days left to back up … for future restoration” 的信，通知在 2025 年 12 月 29 日之后产生的部分数据将在 8 月 23 日 08:00（新加坡时间）起被删除，服务将于 8 月 25 日 08:00 恢复——“Manus 将很快恢复以独立公司的形式运营”。

一家公司要”恢复独立”，意味着它此前不独立；一家公司要删掉自己用户从某个特定日期起产生的所有数据，那个日期通常是某笔交易的交割日。这封邮件里的每一个措辞都是被律师改过的，而它省略掉的部分，是过去 18 个月里中美科技监管史上最离奇的一桩案子。

本文所有事实均标注来源。传闻与未经证实的部分单独列出，不与实锤混写。

一、邮件里的三个日期

先把这封邮件当成一份取证材料来读。

它给了三个时间点：2025 年 12 月 29 日（数据开始受影响的起点）、2026 年 8 月 23 日 07:59 SGT（备份截止）、2026 年 8 月 25 日 08:00 SGT（服务恢复）。它给的理由是”为遵守特定司法辖区的监管要求”（to comply with regulatory requirements in specific jurisdictions），并且强调 “This is unavoidable”。

2025 年 12 月 29 日，是 Meta 收购 Manus 的交割日（CNBC，2025 年 12 月 30 日）。也就是说，Manus 要删的，正是”在 Meta 名下这 8 个月里”产生的全部用户数据。Manus 官方在帮助中心里明确写了这不是安全事件（”This is not a security incident”，Manus Help Center），公开信见 Manus 官方博客《A Note to Our Users》，以及第一财经的中文报道。

一笔已经交割、已经完成人员和系统整合的跨境并购，被要求原样退回去——退回去到什么程度？连并购期间产生的数据都要抹掉，因为这些数据在法律上”曾经属于一家美国公司”。这在全球并购史上极其罕见。

要理解这封邮件，得从四年前一个在武汉做微信插件的年轻人讲起。

二、序章：两个 1992 年出生的人

Manus 这家公司真正的名字叫蝴蝶效应（Butterfly Effect），产品线上还有一个更早、更赚钱的东西叫 Monica。

肖弘，1992 年生于江西吉安，2015 年毕业于华中科技大学，毕业后留在武汉创业（新浪财经）。他的第一段创业是极其”中国式”的务实路线：做微信生态的 SaaS 工具——壹伴助手（公众号排版运营）和微伴助手（企业微信 SCRM），公司叫夜莺科技。这两个产品不性感，但现金流健康，养活了团队，也让他在 2022 年 ChatGPT 发布前两个月就掉头开始做 AI（澎湃/知乎整理）。

季逸超（Peak），同样 1992 年生，北京人，北大附中、北京信息科技大学，父亲是北大物理系教授。他 16 岁写出猛犸浏览器，拿过 Macworld Asia 特等奖，定价 1.99 美元，三天下载 12 万次；2012 年拿到徐小平和红杉的投资创立 Peak Labs，是中国最早一批被媒体反复报道的”90 后天才少年”（创业邦重发的十二年前旧文、季逸超百度百科）。

一个是打法凶狠的产品型连续创业者，一个是被资本追了十几年的技术天才。2026 年 3 月，这两个人的名字会一起出现在一份”限制出境”的报道里——但那是后话。

三、2022–2024：靠”套壳”活成现金牛

蝴蝶效应真正的第一桶金，是 Monica：一个浏览器插件，把 GPT-4、Claude、后来还有 DeepSeek 等模型缝进用户的浏览器，做聊天、翻译、写文案、生成图片。

Monica 的增长方式很能说明肖弘的风格：2023 年，它直接收购了独立开发者的产品 “ChatGPT for Google”，用买流量的方式完成用户跃迁，海外用户规模突破 700 万（新浪财经）。

这里出现了后来贯穿全篇的第一个关键词：套壳。Monica 从第一天起就被骂套壳——它不训模型，它只是把别人的模型包装成用户愿意付钱的界面。有中文媒体后来给了个精准的标题：”Manus 背后的华人团队：套壳到极致，就是胜利“。

两年内四轮融资，估值从 1400 万美元涨到接近 5 亿美元，早期投资方包括真格基金、红杉中国（HSG）、腾讯（36氪）。2024 年 11 月的 A 轮由腾讯和红杉中国领投，真格和王慧文跟投（新浪财经）。

请记住这张股东名单：腾讯、红杉中国（HSG）、真格。18 个月后，正是这三家把公司从 Meta 手里买了回来。

四、2025 年 3 月 6 日：被神话的 24 小时

2025 年 3 月 5 日深夜到 6 日，蝴蝶效应发布了 Manus 的内测预览版，定位是”全球首款通用 AI Agent”。发布视频演示了它自动筛简历、做股票分析、写研究报告，20 小时内播放量超过 100 万（Wikipedia: Manus (AI agent)）。

然后是那场著名的邀请码狂欢。

Manus 采用邀请码制，官方免费发放，但市场瞬间失控：闲鱼和各类电商、社交平台上，邀请码被炒到 5 万到 10 万人民币（约 7000–13800 美元）（Wikipedia、新浪科技《邀请码炒到10万！Manus真”颠覆”还是真”炒作”？》）。《华尔街日报》报道的数字更保守，称邀请码转售价超过 1000 美元。官方随后出面澄清：从未开设任何付费获取渠道，邀请码是免费的，呼吁理性参与（AIbase）。

超过 350 万人申请了内测资格（The AI Rankings 汇总）。当时中文舆论场普遍的说法是”DeepSeek 之后的第二个国运时刻”。

冲突在第一天就埋下了。质疑者的观点非常直接：一个连自己模型都没有的产品，凭什么？而支持者的回答同样直接：用户不关心谁做的模型，用户关心谁把活干完了。

这场狂欢里有一个几乎没人注意的细节：Manus 从发布起主界面就是英文，且从未在中国大陆完成大模型备案。有媒体在 3 月 10 日就提出，Manus 若使用未在境内备案的境外大模型产品、自身也无备案，严格说在中国境内是不合规的（36氪《Manus 或面临备案监管问题》）。一家中国团队做的产品，从诞生第一天起，法律上就不属于中国市场。这个”先天缺陷”，将在 12 个月后变成整件事的核心矛盾。

五、被”越狱”的那三天

爆红后的第四天，出事了。

2025 年 3 月 10 日，一位 X 用户 jian 声称只用一条简单指令，就让 Manus 输出了沙盒里 /opt/.manus/ 目录下的文件，拿到了运行时代码、工具链和完整的提示词框架。结论是：Manus 跑在 Claude Sonnet 上，配了 29 个工具，并没有实现所谓的多智能体架构（腾讯云开发者社区、21世纪经济报道《Manus 底层解码：”套壳”下的创新”越狱”》）。

这次”越狱”最有意思的不是泄露本身，而是季逸超的回应姿态：他公开表示用户本来就可以直接访问沙盒，每个会话都是隔离沙盒，代码只做了轻度混淆，因为它只负责接收指令（同上来源）。翻译成人话——这不是被黑，这是设计如此。

从安全从业者的角度看，这个回应其实是站得住的：单会话隔离沙盒、代码在客户可控执行环境内、无高价值秘密驻留，威胁模型本身就不假设沙盒内容保密。但在舆论场上，”被扒出跑的是 Claude” 这一条盖过了一切技术辩解。

紧接着是更狠的一击：MetaGPT 团队的 5 个人，用 3 个小时做出了开源版 OpenManus，不需要邀请码，支持本地部署（澎湃新闻）；CAMEL-AI 团队随后放出 OWL。”三小时复刻”成了那一周中文互联网最流行的梗，也成了套壳论最有力的弹药。

Manus 的应对是三天后的一次外交式操作：3 月 11 日，宣布与阿里通义千问团队达成战略合作，称将基于通义千问系列开源模型，在国产模型和算力平台上实现 Manus 的全部功能（新浪财经、新浪科技）。

这一步在当时被解读为”回应套壳质疑 + 铺路国内版”。事后看，它是 Manus 与中国产业绑定最深的一次公开动作——也是最后一次。

六、5 亿美元估值，和一封来自美国财政部的问询

2025 年 4 月，Manus 拿到 Benchmark 领投的 7500 万美元融资，投后估值约 5 亿美元（TechCrunch，2025 年 4 月 25 日）。Benchmark 是硅谷最老牌的 VC 之一，投过 eBay、Twitter、Uber、Snap。

三周后，麻烦来了。

2025 年 5 月 9 日，Semafor 和 TechCrunch 同时报道：美国财政部正在审查 Benchmark 这笔投资，依据是 2023 年行政令衍生出的”对外投资安全计划”（Outbound Investment Security Program, OISP，又称”反向 CFIUS”），该规则于 2025 年 1 月 2 日生效，限制美国资本投向”受关注国家”的 AI 等关键技术。

Benchmark 的律师给出的抗辩理由，堪称本文最大的黑色幽默：

第一，Manus 不算 AI 公司管制对象，因为它不训练自己的模型，只是别人模型的”壳”（wrapper）；第二，Manus 不是中国公司，因为它注册在开曼群岛。（Semafor、Proskauer 法律分析）

一年前还是全网嘲讽的”套壳”，一年后成了通过美国监管审查的法律护身符。而”注册在开曼所以不是中国公司”这句话，在 11 个月后会被北京用最强硬的方式反驳。

这次审查是整个故事的转折点。它给 Manus 传递了一个非常清晰的信号：你身上的”中国属性”会持续给你的美元融资、你的估值、你的退出路径打折。

于是他们决定把它切掉。

七、2025 年夏天：删号、裁员、搬去新加坡

2025 年 6 月，Manus 合伙人张涛在一次活动上公开宣布：公司总部已从中国迁至新加坡，运营主体变为 Butterfly Effect Pte.，并开始在新加坡本地招聘（腾讯新闻、36氪）。

7 月，切割开始动刀子。

据当时多家媒体报道：中国区约 120 名员工中，40 余名核心技术人员被调往新加坡，其余人员”优化”，赔偿方案为 N+3 或 2N（腾讯新闻、国际电子商情、澎湃新闻《Manus 彻底撤出中国》）。与此同时，官方微博和小红书账号被清空，中文版产品不可用，中国大陆 IP 访问官网会看到 “Manus is not available in your region”（知乎话题汇总、澎湃）。

新加坡那边同时在开出月薪 8000–16000 美元（年薪超 130 万人民币）的岗位招人（DoNews）。

这套操作在业内有个专门的名字：Singapore-washing（新加坡洗白）——用新加坡实体给中国创始的公司套上一层”全球身份”，以便融美元、卖美国、避审查（Fortune，2026 年 3 月）。SHEIN 是这条路的先行者，Manus 是最激进的执行者：它不是分拆，是整体迁移加彻底清场。

需要说清楚的是，这里存在两种不同性质的叙事，各自都有拥护者：

一种是”生存说”。在美国把中国 AI 公司列入投资限制、算力受限、又必须依赖 Claude 等美国模型 API 的情况下，不切割就没有增长空间。Manus 主要收入在海外，用户在海外，模型在海外，公司留在中国反而处处受制。

另一种是”背叛说”。中文舆论场当时的情绪相当激烈：一家吃着中国工程师红利、拿着腾讯红杉真格的钱、靠中文互联网的舆论声量起家的公司，转身把简中痕迹删得一干二净。”全网首个爆料 Manus 裁员消息的人，如何看待其彻底撤出中国一事？“这类标题在 7 月满天飞。

商业上，这一步在当时看是成功的。政治上，这一步是整个故事里最致命的错误。

八、沉默期里的暴力增长

被中文舆论骂完之后，Manus 在 2025 年下半年做了一件反直觉的事：它闭嘴了，然后开始疯长。

2025 年 7 月：推出 Wide Research，可并发调用最多 100 个子智能体同时工作，把研究类任务的执行时间大幅压缩。
2025 年 10 月 16 日：发布 Manus 1.5，速度提升 4 倍，平均任务耗时从 15 分钟降到 4 分钟以内，新增全栈 Web 应用开发能力。
2025 年 12 月：发布 Manus 1.6 Max，加入 Design View，双盲测试用户满意度提升逾 19.2%。

（产品节奏来源：Sacra、Manus 官方博客、NamuWiki 汇总）

财务数字更夸张。上线 8 个月，ARR 突破 1 亿美元，官方称这是全球初创公司从 0 到 1 亿美元 ARR 的最快纪录；到 2025 年 12 月，总收入 run-rate 超过 1.25 亿美元（Manus 官方博客、Bloomberg，2025 年 12 月 17 日、SCMP）。定价上，早在 2025 年 3 月底就推出了 39 美元和 199 美元两档订阅（WinBuzzer）。

到收购公告时，Manus 称系统累计处理超过 147 万亿 tokens、创建了超过 8000 万台虚拟计算机（收购报道汇总）。

一个只有约 100 人的团队，一年时间做到这个数字。“套壳”这件事，在财务报表上被证明是对的。

九、2025 年 12 月 29 日：卖给 Meta

2025 年 12 月 29 日，Meta 宣布以超过 20 亿美元收购 Manus（Butterfly Effect），交易同日交割（TechCrunch、CNBC、Euronews）。据报道，Manus 当时本来在以 20 亿美元估值募新一轮，Meta 半路截胡；Meta 吸收其约 100 名员工，计划把 Manus 技术整合进 WhatsApp 和 Meta AI，同时保留独立订阅服务。

关于具体价格存在分歧：多数媒体口径是”超过 20 亿美元”，但也有报道称实际对价接近 30 亿美元（the-decoder）。后续回购报道普遍采用”约 20 亿美元原价”，本文以 20 亿美元为准。

最关键的一句话来自 Meta 发言人：交易完成后，“Manus AI 不存在任何持续的中国所有权权益”，且平台将终止在中国的服务与运营（Fortune，2025 年 12 月 30 日）。

从纯商业角度，这是一次教科书级的退出：从 2025 年 4 月的 5 亿美元估值，到 12 月的 20 亿美元交割，8 个月 4 倍；创始团队和早期投资人（含腾讯、红杉中国、真格、Benchmark）全部套现。中文媒体年末盘点的标题写得毫不客气：「Manus 的一年：爆火、出走与”卖身”」。

值得注意的一个细节是时间点：中国的元旦假期前夕，公告发出，交易当日交割。 北京方面在公告后的头几天，一个字都没说。

十、2026 年 1 月 8 日：北京开口了

沉默在 2026 年 1 月 8 日结束。中国商务部发表声明，称该交易需符合中国有关出口管制、技术转让和对外投资的法律（Fortune 相关报道、TechCrunch）。

监管方的论证逻辑，恰好是 Benchmark 律师那套说辞的镜像：Manus 由中国工程师创立，核心技术在中国境内产生，仍存在中国母体关联，因此应受中国司法管辖——注册地在开曼、总部在新加坡，都不改变这一点。

接下来三个月，事情迅速失控：

2026 年 3 月：监管部门将 CEO 肖弘和首席科学家季逸超召至北京问询，随后限制两人离境（The Legal Wire、Techweez、AOL/Benzinga 转载）。这是北京首次以限制高管出境的方式，阻断一桩与美国科技巨头的数十亿美元交易。两位创始人无法离境，意味着 Meta 与 Manus 的全球团队整合事实上被冻结。

2026 年 3 月 27 日，CNBC 的一篇报道记录了当时整个亚洲创投圈的震动。新加坡的一位 AI 行业顾问 Matthias Hendrichs 说得很直白：”Singapore-washing，也就是只在本地设个法律实体、雇几个本地员工，远远不够。“ 报道的核心判断是：北京不希望建立在中国技术生态和工程师红利之上的公司，换个门牌就把核心创新带走。

2026 年 4 月 27 日，国家发改委正式下令：撤销该交易，双方须解除已完成的收购（TechCrunch、Concurrences 判例摘要）。

在国际并购法律圈，这一天是有分量的。多家律所的分析口径一致：这是中国 外商投资安全审查（FISR）机制自 2020 年建立以来，第一次强制拆解一笔已经交割的交易，也是 AI 领域第一起被公开叫停的收购（O’Melveny 客户提示、Lexology、Shumaker 客户提示）。

以往各国的安全审查通常在交割前介入。交割后 4 个月，人已经并进去了、系统已经打通了，再要求全部退回来——这是一个新的先例，也是给所有做”离岸架构”的中国科技公司的一次公开示范。

十一、2026 年 6–8 月：把一家公司从另一家公司身上剥下来

判决之后是执行，而执行远比公告难看。

2026 年 6 月上旬，Bloomberg 率先披露：Manus 及其员工已被切断对 Meta 内部数据系统的访问，Meta 员工也不能再在内部项目中使用 Manus 工具。一份内部备忘录要求员工把现有 Manus 项目迁回 Meta 自有系统，不要在该平台上启动新工作——用词是 “sunsetting”（日落/下线）（The Next Web、CNBC，6 月 12 日、TechCrunch，6 月 13 日）。原本要把 Manus 的 agent 能力灌进 Meta AI 的数据管道被关掉，但据报道，Manus 与 Meta Ads Manager、Instagram 的部分连接仍然保留（Tom’s Hardware）。

2026 年 7 月上旬，剧情反转到最戏剧性的地方：一个由腾讯牵头的财团，以 20 亿美元原价从 Meta 手里把 Manus 买了回来。参与方包括 Manus 的早期投资人红杉中国（HSG）和真格基金；而在 Meta 交易中已经套现离场的美国投资人 Benchmark，不在这个财团里。交易完成后，腾讯将成为 Manus 单一最大股东，但仍为少数股权，Manus 继续在新加坡以独立公司运营（Tech Startups、TechTimes、36氪国际版、Startup Fortune）。

绕了一整圈：腾讯 2024 年投的公司，2025 年套现给 Meta，2026 年又原价买回来，中间还多了一层”国家意志”的背书。

2026 年 8 月 11 日，Manus 发布《致用户的一封信》，宣布即将恢复独立运营，并公告数据删除安排（CNBC、Manus 官方博客、新浪财经）。

8 月中旬，有报道称北京计划很快解除两位创始人的出境限制，肖弘已告知员工计划返回新加坡；回购以约 20 亿美元估值进行，仍待监管最终批准（俄罗斯卫星通讯社中文版、转载汇总）。这一条目前仍属报道，未见官方确认，请以后续公告为准。

然后，就有了你收件箱里的那封信。

十二、从安全与合规视角，这封邮件真正说了什么

跳出商业叙事，这件事对做安全/合规的人有几层直接的启示。

第一，”数据的国籍”第一次被执行到了记录级。 监管命令要求撤销交易，而 Manus 的执行方式是按交割日切分数据集，删除 2025-12-29 之后产生的部分。这意味着监管方（或其法律顾问）认可的合规颗粒度，已经细到”哪些数据是在哪个所有权结构下生成的”。对任何做跨境 SaaS 的公司来说，这是一个新的架构要求：数据分区必须能按股权变更时间点切开，而不只是按地域切开。

第二，”不可撤销”的技术整合，正在变成一种法律风险。 Meta 在 4 个月里把 Manus 接进了内部系统、Ads Manager、Instagram，然后必须在 2 个月内拆掉。任何一次并购后的深度技术整合，现在都得考虑”如果被要求逆转，我能不能干净地退回去”。这在尽调清单里过去几乎不存在。

第三，法律实体和技术主权是两码事。 Benchmark 的律师用”开曼注册 + 只是套壳”通过了美国审查，但北京的认定标准是技术来源地和人。公司可以搬，代码可以搬，人搬不走——限制出境这一手，直接说明了在这套逻辑里，什么才是真正被视为受管制的资产。有分析文章的标题概括得很到位：「中国让 Meta 买走了 Manus，但留下了造它的人」。

第四，对普通用户而言，这是一次”合规导致的可用性事故”。 没有攻击、没有漏洞、没有泄露，但你的数据照样会在指定时间点被销毁，且不可恢复。Manus 自己也强调这不是安全事件。可用性和完整性的威胁来源，不止是攻击者。

十三、哪些是实锤，哪些还是传闻

写这类文章最容易翻车的地方，是把爆料当事实。把话说清楚：

有可靠来源、可视为事实的： Manus 2025 年 3 月发布；2025 年 4 月 Benchmark 领投 7500 万美元、估值 5 亿美元；2025 年 5 月美国财政部就该投资进行问询；2025 年 6–7 月总部迁往新加坡并裁撤中国团队；2025 年 12 月 29 日 Meta 完成收购；2026 年 1 月 8 日中国商务部表态；2026 年 3 月创始人被限制出境（多家媒体报道，无官方公告）；2026 年 4 月 27 日发改委下令撤销交易；2026 年 6 月 Meta 开始切割；2026 年 7 月腾讯牵头财团回购；2026 年 8 月 11 日 Manus 官方公告独立与数据删除。

属于报道/未完全证实的：

收购总价究竟是”超过 20 亿”还是接近 30 亿美元，各家口径不一。
裁员的具体人数（约 120 人、40 余人转岗）来自中文媒体爆料与员工爆料，未见公司正式披露。
邀请码”炒到 10 万元”是平台挂单价，不等于实际成交价；官方明确否认存在付费渠道。《华尔街日报》的口径（超过 1000 美元）保守得多。
创始人限制出境的解除、腾讯财团回购的最终监管批准，截至本文写作时仍在进行中。
3 月的”越狱”内容出自单一用户的公开演示，公司未逐条确认技术细节，仅由季逸超作了原则性回应。

纯属圈内小道、只能当谈资的： 关于 Manus 团队在被收购前是否早已内部知情、关于哪些高管在新加坡拿到了什么条件、关于阿里合作后来事实上无疾而终的原因——这些在中文创投圈流传甚广，但我没有找到可引用的来源，因此不写进正文。附带一句：季逸超在被收购公告当天放出了与播客《张小珺｜商业访谈录》的长访谈（节目页），标题就叫”Manus 决定出售前最后的访谈”，是目前信息密度最高的一手材料。

十四、时间线

时间	事件
2015	肖弘华科毕业，在武汉创业，做壹伴助手/微伴助手
2022	创立蝴蝶效应（Butterfly Effect），推出 Monica
2023	Monica 收购 “ChatGPT for Google”，海外用户破 700 万
2024-11	A 轮，腾讯、红杉中国领投，真格、王慧文跟投
2025-03-06	Manus 发布，20 小时播放破百万，350 万人申请内测
2025-03-07	邀请码被炒至 5–10 万元，官方否认付费渠道
2025-03-10	用户 jian 越狱沙盒，曝出基于 Claude Sonnet + 29 工具
2025-03-11	宣布与阿里通义千问战略合作
2025-03-中	MetaGPT 团队 3 小时做出 OpenManus
2025-03-31	推出 39 / 199 美元订阅
2025-04-25	Benchmark 领投 7500 万美元，估值 5 亿美元
2025-05-09	美国财政部审查 Benchmark 该笔投资（OISP / 反向 CFIUS）
2025-06	宣布总部迁至新加坡，主体变更为 Butterfly Effect Pte.
2025-07	中国团队大规模裁员，社交账号清空，国内不可访问
2025-07	推出 Wide Research（最多 100 个并发子智能体）
2025-10-16	Manus 1.5 发布，速度提升 4 倍
2025-12-17	Bloomberg：收入 run-rate 超 1.25 亿美元，ARR 8 个月破 1 亿
2025-12-29	Meta 以超 20 亿美元完成收购，称”无持续中国所有权”
2026-01-08	中国商务部声明：交易须符合出口管制与对外投资法律
2026-03	肖弘、季逸超被约谈并限制出境，整合停摆
2026-04-27	发改委下令撤销交易，FISR 机制首次强拆已交割并购
2026-06-11	Meta 切断 Manus 系统访问，内部要求 “sunsetting”
2026-07-10	腾讯牵头财团以 20 亿美元原价回购，Benchmark 不参与
2026-08-11	Manus 宣布恢复独立运营，公告数据删除安排
2026-08-23~24	删除 2025-12-29 之后产生的受影响数据
2026-08-25	服务恢复，Manus 以独立公司身份重新开始